“这在中医里叫‘漏’,西医叫窦道。”方言直起身,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,“当初清创没清干净,里面留了可能有碎布、弹片渣或者坏死的筋膜这些死东西,它们在皮肉里烂不掉,就形成了一个直通皮下的“口袋”。”
“外面的伤口看着结痂长好了,其实‘口袋里的烂肉和脓毒还在。一受凉,一上火或者身体虚了,里面的毒就往外拱,把刚长好的薄皮顶破,流出来,看着又好了点。可口袋没清干净,过几天又会攒满脓,再破一次,这应该
就是你反复感染的根源。”
其实这也怪不到广州那边的医生,这玩意儿哪怕就算是往后再推个三四十年,窦道的事情还是容易发生,甚至用机器都找不到里面没清理干净的东西却就是要复发。
这些异物极其微小,可能是0.1毫米的弹片渣、半毫米的碎布纤维、甚至是一点泥土颗粒。
这些东西一旦被肉芽组织包裹,CT、核磁、B超根本分辨不出来,它们的密度和周围瘢痕组织几乎一模一样。
当时方言在医院科室的老主任就说他见过最极端的病例,一个抗美援朝老兵,小腿窦道反复流脓47年,最后在一次换药时,从窦道里掉出一粒小米粒大的碎弹片,伤口才彻底愈合。之前做过8次CT、3次核磁,都没发现这个
异物。
还有做手术的时候,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,那窦道不是一根直管子,而是像树根一样分叉、弯曲、有盲端。
手术时就像是在走迷宫,很容易漏掉细小的分支,只要有一个分支里残留一点坏死组织,就会再次感染复发。
而且像是眼前这种长期反复发作的窦道,它的窦道壁会形成一层坚硬的纤维瘢痕组织,就像给“口袋“缝了一层防水布,一般药物根本渗不进去,感染的一些热带细菌躲在里面永远杀不死。
方言上辈子那会儿这种伤是比较少见的,但是在肛肠科有类似的情况,这玩意儿跟肛瘘一模一样。很多人肛瘘做了三四次手术还是复发,就是那个藏在肉里的根太小了,机器看不见,手术刀也摸不着。只要根没清干净,外面
的伤口长得再好也没用,过上一段时间照样烂。
丁建伟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拍了下大腿:“我说呢!每次结痂我都以为好了,结果没三天就又鼓个脓包!合着我这大半年,就是在跟这个看不见的口袋较劲啊!”
“司徒大夫用补正气的法子没错,但顺序搞反了。”方言补充道,“中医治病讲究·先去邪,后扶正”。你这就像家里进了贼,不先把贼赶出去,反而把门关上给家里人补身子,那贼只会在里面越闹越凶,这叫“闭门留寇”。她越给
你补正气,反而把毒邪越关在里面,所以伤口才会好了又烂。”
“那......那现在怎么办?”丁建伟急切地问道,“还能把这个口袋清干净吗?不用截肢吧?”
方言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
“不用截肢。你这个“口袋”,虽然麻烦,但不是绝症。中医治了几千年的疮疡,比你这个严重的多的是。”
他蹲下来,用棉签在破溃口边缘轻轻按了按,指着流出来的脓液说:
“你看,这个脓,颜色黄绿,质地稀薄,夹杂着灰白色的絮状物,这叫“败浆脓”,是正气已经虚了,毒邪还在里面的表现。如果是黄稠,腥臭的,那是热毒盛,好治,清热排脓就行。你这稀稀拉拉、颜色发暗的脓,最难搞,
因为它不是单纯的毒,是正虚毒恋——身体没力气把毒推出去,毒也不肯走,就这么耗着。”
一旁的几个人听得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痛苦表情,光是想想就感觉恼火。
他们也是战场下来的,但是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,这情况要是换以前条件差点,估计人都没了。
方言直起身,把手套摘下来,看着丁建伟说道:
“我打算在治疗这块儿分三步走。”
“第一步,扩创。你这个‘口袋’口小肚子大,必须先把口子开大,让里面的脓和烂肉有出路。就像打扫一间堆满垃圾的房间,你不把门开大点,垃圾运不出去。还是得动手术,需要用火针也就是烧红的针把破溃口扩开,这样能
做到不出大血,不伤好肉,也不会留下新疤痕。扩开之后,用探针把˙口袋的分支走向摸清楚,有几条、多深、通到哪儿,心里有数。这种窦道不是一根直管子,是像树根一样分叉,有盲端的,漏掉一条分支,以后还会复发。”
“做好了这些后就是第二步,用药捻去腐。”
“扩创之后,用桑皮纸搓成细条,蘸上九一丹”,插入窦道最深处。九一丹是红升丹加煅石膏,红升丹拔毒去腐,石膏生肌敛疮,九份石膏一份升丹,叫九一丹,是最温和的去腐药。”
“药捻子每天换一次,每换一次往里退一两毫米,让新生肉芽从最深处一层一层往上长。这个阶段大概需要两到三周,你会看到脓液从黄绿色变成淡黄色,再从淡黄色变成清亮的组织液,最后变成红色的血水,那是新鲜肉芽
长出来了,毒邪已经去干净了。”
“第三步,就是生肌收口了。
“毒邪去干净之后,该长肉了。用生肌散’加“象皮膏”,每天换药一次,促进肉芽生长,让窦道从底部慢慢往上填满。”
“新生肉芽是鲜红色的,像小米粒一样,一颗一颗往外冒。等肉芽长平了,用生肌白玉膏’收口,让皮肤从边缘往中间爬。这个阶段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。”
方言顿了顿,补充道:“在整个治疗过程中,你还要配合内服的药‘透脓散’加‘八珍汤”。透脓散把深层的毒邪往外托,八珍汤补气养血、扶助正气。一个负责赶贼,一个负责修房子,双管齐下。”
丁建伟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:
“方大夫......那得多长时间才能好?”
方言想了想:
“完全好的话,要快就一个半月,慢的话三个月。但你放心,不用截肢,也不用开大刀。就是用针、用药、换药,一步一步来。你要做的,就是配合,别急,也别灰心。”
秦开远这时候说道:
“那咱们去大院门诊部的干部治疗室!那边有专门的治疗床和消毒设备,护士都是军区医院调过来的,技术过硬,也没人打扰。”
方言顿了顿,他斟酌了下才说道:
“手术的这事儿,我还得打个电话找个外援,这个窦道应该是比较复杂,我没有百分百把握全部探明白。”
方言在手术这块儿属于是短板,至少不是顶尖的,但是但是眼前这位窦道连广州那边的都搞不定,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复杂,他必须得找个高手来才行。
而自己的师父,也就是中央医疗保健组的组长焦树德,很显然有这实力。
太医院顶尖的中医,之前方言也看他做过手上甲下瘤的中医外科切除术,知道他的实力。
倒是秦开远听到方言这话微微一震,当即反应过来,这事儿怕是有点难度,方言都没百分百把握……………
“那……………那找谁啊?”秦开远一时间想不到谁比方言还厉害了。
“我师父,中央医疗保健组的焦树德。”方言回应道。
秦开远一震,“中央医疗保健组”这几个字,在他耳朵里的分量不一样,能进这个组的,个个都是国宝级的大国医。
一般时候都见不到的,至少现场这几位,也不是轻易能让那组里的人看病的。
那是正儿八经的太医院太医。
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几位老首长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。他们当然知道焦树德这个名字 —中央保健组的专家,经常出现在他们上面的领导医疗团队名单里,是他们这个级别才能偶尔接触到的顶尖人物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居然是焦树德的徒弟?
老丁同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
他看了看方言,又看了看秦开远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说道:
“方便吗?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?”
老丁同志这句话问得很克制,但方言听得懂,他不是在问“方不方便”,是在问“焦老来给我儿子看病,会不会坏了规矩”。
中央保健组的专家轻易不出诊。
让他们来给一个普通伤员看病,怕传出去惹闲话。
方言笑了笑:
“老首长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焦老是我师父,我请他来看病人,不是以中央保健组组长的身份,是以我师父的身份。师父帮徒弟看病,天经地义,谁敢说三道四?”
“再说了也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“而且建伟同志是为国负伤的英雄。他这条腿,是为了保护战友、保卫国家去的。焦老要是知道这事,不用我请,他自己就会来。您别多想,安心等着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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