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,咳咳……………”岳美中教授连连点头,然后继续咳嗽了起来。
看起来痰很重。
方言连忙上前一步,轻轻扶住岳老的后背,手掌在他背上慢慢顺着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岳老的脸色,见他只是咳得急了些,没有再出现紫绀,才松了口气:
“您刚醒,气血还没顺过来,不能说太多话。方子我现在就开,让人赶紧去抓药,喝了药您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嗯……咳咳咳…………”岳老点点头,又咳了起来。
王琦过来帮着老爷子顺气。
方言这边拉过床头柜上的处方笺,拿起钢笔,随即笔走龙蛇,把方子写了出来:
生附子30g(先煎一个半小时),干姜15g,炙甘草30g,山茱萸30g,生龙骨30g(先煎),生牡蛎30g(先煎),法半夏12g,陈皮10g,云茯苓30g,石菖蒲15g,广郁金10g,生白术60g,生黄芪30g,炒枳壳10g。
水煎服,每日一剂,早晚分温服。
写完,方言给众人看了看。
所有人看了过后,议论到:
“四逆汤为君,回阳救逆。山茱萸、龙牡为臣,敛阴固脱。化痰药为佐,开窍化痰。健脾药为使,寓通于补。”
“这个就是三通并行,除了生附子用的比较大胆,其他都没毛病。”
“不过师父这个状态确实需要用附子......就按照这个来吧!”
方言听到众人没意见,于是把处方笺递给护士,用手指点了点最前面的附子:
“记住,必须先煎够一个半小时,中途不能加水。炙甘草用到30克,就是为了制附子的毒,只要煎透了,半点儿事都没有。这个剂量是底线,少了拉不住阳气,多了没必要,就按这个来。”
“明白!”护士双手接过处方笺,立马就跑了出去。
这会儿岳老也缓过劲来,对着方言和王琦说道:
“瞎,我没事儿了,就等着喝药就行了,你们还没吃午饭,赶紧去吃吧。
王琦说道:
“师父,我没事儿,这会儿也不饿。”
说罢他想起方言还没吃,于是转过头说道:
“方主任您赶紧回去吧,后面有我们看着就行了。”
方言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岳老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,说道:
“不急,您刚咳得厉害,我再给您把把脉,看看气机顺过来没有。”
他重新拿起岳老枯瘦的手腕,三根手指稳稳搭在寸口上开始了诊脉。
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方言,想看看这会儿有没有什么变化。
老爷子这个身体状态,反正他们这会儿也是吃不准了。
过了约莫五分钟,方言松开手,点了点头:
“好多了,结代脉比刚才少了,尺脉也沉下去一些。只要药喝下去,阳气稳住了,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听到方言这话,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。
方言把岳老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岳老他呼吸虽然还有痰音,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,不再像拉风箱那样一声接一声地急促。
方言对着王琦说道:
“药熬好了先给你师父服一次,别全灌进去,一小口一小口喂。等晚上我再来看看。”
王琦连连点头。
说罢方言对着岳老讲道:
“那岳老,我就先回去了,您好好躺着,药得过一阵才来。”
岳美中点点头:
“行,你就赶紧回去吧,我这里人多着呢。
接着方言就起身和其他人也告辞,接着走出了病房。
几个徒弟还被岳老喊出来送方言,一直把他送到停车场。
刚上车要走,就看到大门口有人在对着刚送他的几个人打招呼,方言认识是燕京中医院的副院长,之前在还在同仁堂的时候还想拉他去医院。
这位明显就是过来看岳老的。
岳老的徒弟在吃完午饭过来去打了电话,现在好多人知道消息后,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过来了。
方言倒是没有留下来的打算,让安东开着车就回了家。
家里人已经吃完了午饭,方言回来的时候,黄慧婕他们已经开始在打麻将了。
小姨子和索菲亚见到方言他们回来了,赶紧去厨房里给他们把热着的饭菜端了出来。
方言安东,还有李冲王风,坐在一桌这才开始吃起了午饭来。
除了安东,方言他们三个人练武的,这会儿早就饿了。
问他们具体情况,也就安东在说话,方言他们就埋头猛吃。
等到吃完了两碗饭,方言喝了口汤,这才补充了一些岳老那边的信息。
一旁的老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,开口问道:“他年纪也才七十多,身子怎么虚成这样?”
“今年七十九,明年整八十。”方言答道。
年逾八旬的老陆闻言,连连摇头:
“瞎,自古医武不分家。他们这些学院派,一门心思钻研医术,却疏于强身健体。这还不到八十,身子就亏成这样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,让他们练武就跟害他们似的,还说练会了我会找他们切磋。”
“现在好了吧!”
方言摇摇头,京城里面练武的中医老一辈的其实还算不少的,只是老陆这方面算是第一人。
他练武的要求,估计没几个人能达到。
老陆说着,他转头看向埋头吃饭的安东,板起了脸:
“安东,这话你可得记牢了。”
安东嘴里塞着饭菜,一脸茫然地抬起头:“啊?我怎么了?”
“就说你呢。”老陆放下茶杯,正色道,“旁人不爱练武也就罢了,你小小年纪也偷懒。今天也算亲眼见了,疏于健体,到老便是一身病痛。你师父门下三个徒弟,偏偏就你不肯练功,像什么样子?”
“我不求你练就一身好功夫,但起码要把底子打牢,养出一副好身板。”老陆继续念叨,“你师父根基扎实,定然能长命百岁。可你要是终日懒怠、不肯锻炼,真要是走在他前头,那像什么话?”
安东听得一脸无奈,额头上直冒黑线,连饭都忘了往下咽。
“就是,他懒得很。”索菲亚也在一旁帮腔。
安东不敢和老陆顶嘴,但是听到索菲亚的话,当即就反驳:
“你别说我,你自己中医也学不进去!”
索菲亚反驳:
“我在学中药,而且我功夫练得很好!”
方言说道:
“吵个什么!”
这下安东和索菲亚才作罢。
接着方言指了指安东:
“你明天开始晨练。”
安东张了张嘴,只好苦着脸答应下来。
方言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,笑着摇摇头,没有再说。
老陆端着茶杯,目光扫过旁边一桌人:
“我不是逼你们练成什么样,是让你们有个好底子。你们看看岳老,今年七十九,按说也不算太老,可身子亏成这样,不是他医术不行,是他光顾着给别人看病,忘了给自己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方言:
“你说是不是?”
方言放下汤碗,点了点头:“师父说得对。岳老这一辈子,操心的都是别人的病。自己的身子,从来不当回事。这次要不是来得及时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他看向安东和索菲亚,“你们还年轻,现在不把底子打好,老了后悔都来
不及。”
安东闷闷地应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索菲亚倒是挺直了腰板,一脸“我已经很好了”的表情。
老陆没有再训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
“医者不自医,我看岳教授这情况,算是印证这句话了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人在生病过后,哪怕是平日的医术再高超,也不免会出昏招。
就是岳美中也一样。
而且他那么大一帮的徒弟,也是关心则乱。
要不是今天中午去的时间刚好,估计都没人发现老头子已经昏过去了。
都以为是睡着了。
所以还是强身健体吧,瞧瞧老陆这身体,现在依旧是相当硬朗。
比他年龄小的一些人,都在出问题。
让老年人练武肯定是来不及了,但是只要还有时间的,练一练也没啥毛病。
方言甚至打算让爹妈和老丈人两口子都练起来。
不过可能有难度,上年龄后除非是遇到什么大事儿,要不然不太可能因为人家劝一句就改变生活习惯。
除非是某个大人物亲自来劝一句,那还有改变生活习惯的可能。
就像是方言在一些人心里就算是大人物了,他劝的生活习惯,这些人就能记住,但是在家里人眼里,方言光环还没那么强。
吃完了饭过后,就准备中秋节晚上的伙食了。
虽然普通家庭就是吃吃月饼,但是方言家里人这么多,也有条件,肯定是不能简单搞一搞了事儿。
而且还要把海灯大师和老范小彭,袁青山都喊过来一起过节。
有客人的情况下,晚上的伙食还是不能太简单。
准备好了过后,时间也到了下午五点附近了。
方言赶紧出门去找老范。
结果发现老范袁青山在,海灯大师去庙里找他两个徒弟了,小彭则是在早上就坐飞机回四川了。
他怎么说现在也有钱了,还打算开药店,中秋节回去好像也确实不错。
另外他那个保镖,他这会儿已经解雇了,主要是现在收入来源没有了,只有存款,保镖养起来感觉不划算。
据说他打算回四川,找自己的表兄弟给他当拎包保镖。
当然专业不专业不知道,但是肯定装逼。
方言也不管他这操作,把老范和袁青山叫到了家里。
然后一大家子人准备过节吃晚饭。
晚饭过后,方言还打算去看看岳教授的情况。
饭桌上家里的人都很齐,方言就讲了下岳教授的事儿,同时也说了下老陆的建议,不出所料,响应的人不算多,本来就在练的当然没意见,没练的大姐和小姨子还有黄慧婕同意加入。
朱霖表示生完孩子后一定加入。
另外的老爹,老娘,老丈人,丈母娘,还有小老弟,都以年龄大,忙,没空,起不来,要做早饭,来逃避了。
两个工业大学的教授,一个医院科室副主任,一个研究员,一个北大中文系的学生。
你说他们认知低吗?
那肯定是不低的,但是行动力确实不行。
但是方言也没强求,强行练他们肯定也不开心,方言也不是那种喜欢强人所难的人。
大家还是开开心心最重要。
而且方言最近有些悟了,有时候你不得不信命这种东西。
改变别人的命运,特别是有意改变人家的命运,这是最难的。
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到厨房,客厅里就飘起了铁观音的茶香。
袁青山讲起了老家时候的民俗故事。
这小子说的还挺玄,恰好还是中秋节的事儿,大家电视都不看了就看他讲话。
像是现场的单口相声。
朱霖端着一盘切好的月饼走过来,见方言正穿外套,知道他要出门,于是连忙递给他一个油纸包:
“把这个带上,给值班的护士和王琦他们分一分。今天中秋,人家还在医院守着,也不容易。”
“好。”方言接过油纸包,里面是家里的月饼和卤菜,还有黄慧婕从饭店订的柚子和石榴。
“早点回来,别太晚了。”朱霖帮他理了理衣领,轻声叮嘱道:
“岳老要是没什么大事,就别待太久了,家里等你回来拜月敬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方言笑了笑,“我看完就回来,不会耽误太久。”
他跟家里几人打了声招呼,便叫上安东和李冲王风,拎着东西出了门。
要不说十五月亮十六圆,夜色已深,一轮不算圆的月亮挂在天上。
方言抬头看了看,这会儿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能看到提着灯笼、拿着月饼的一家人,说说笑笑地往家走。
还有一些胡同里有人放鞭炮。
安东很快就把车开过来了。
方言上了车,朝着东直门医院开去,进了医院,住院部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刚走到岳老的病房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推开门一看,病房里站满了人,都是北京各大医院的中医同行,床头都是水果和营养品,显然都是闻讯赶来看望岳老的。
岳老的家里人也都过来了,大家正在守着岳老在这里过中秋,比方言家里居然都要热闹一些。
王琦正忙着给众人倒水,看到方言进来,连忙迎了上来,压低声音说道:
“方主任,您来了。这些都是听说师父出事赶过来的,我刚把他们劝走一批,还有几个老前辈不肯走,非要等您来问问情况。
方言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,递给王琦:
“给大家分一分,今天中秋,辛苦了。”
“谢谢方主任。”王琦接过打开后,发现月饼卤肉,还有水果,转身去分了。
方言走到病床边,见岳老靠在枕头上,精神比下午好了许多,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话。
他的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,呼吸也平稳了,只是说话还有些虚弱。
“岳老,我来了。”方言轻声说道。
岳美中看到他,眼睛一亮,连忙招手:
“方言来了,快坐。我正跟董教授说你呢,今天多亏了你,不然我这条老命就没了。”
“他是我多年老友了,一直在天津工作,这次刚好在京城,到家里拜访,结果只能到医院陪我了。”
那位董教授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方言一番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你就是方言?”董教授开口问道,语气有些生硬,“我听说你给老岳开的方子里,生附子用了三十克?”
方言点了点头:
“是。岳老当时阳气欲脱,非大剂附子不能回阳救逆。”
“胡闹!”董教授脸色一沉,“附子有毒,药典规定最多用十五克,你一下子用三十克,简直是胆大妄为!老岳都七十九了,你就不怕把他吃出问题来?”
这话一出,直接给现场本来还热闹的气氛整的一僵。
所有人都有些错愕的看着董教授。
大家估计是没想到,还有人能这么吼方言的?
病房里的热闹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几个正在分月饼的岳老徒弟也懵逼了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端着水杯的王琦也愣在了原地。
所有人都看向方言,又看向那位头发花白的董教授,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。
方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那位教授。
这位教授大约七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,此刻正瞪着他,一副要吃人的表情。
“不是,你干啥?”岳美中也愣了一下,连忙对着老友反问。
董教授却依旧一副很气愤的样子:
“我知道他最近名声很大,但是附子的规定是药典写明白了的,怎么?他还能比卫生部点将的药典编委更厉害!?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,但是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,这要是出错了谁负责?你现在可是中医研究生班的主要负
责人!”
“且说你们两个都没意见,但是这要出事了,一个是老教授,一个是新生代有名的医生?一下毁两个。”
说罢,对着他用手指了指方言和岳美中:
“你们老少两个人,简直不把自己当回事!”
而就在气氛紧张的时候,突然现场有人“噗嗤”一声乐了出来。
众人看去,发现是一头黄毛的安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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