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还沾在肩上。
苏秦抬手拍了拍,转身又走进了二级院的大门。
百草堂那一课,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。
可这二级院里,他还欠着一处地方。
这一日,他都在还账。
二级院的西南角,是洞天桥。
格里七色幡旗,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。
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色格,七层天。
一杆格是什么颜色,底下的人,便是什么身价。
最深处那一片紫之下,楼阁连云。
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,连廊下洒扫的仆役,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掛子。
薪火社、天机社、聚宝社,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,一块比一块亮。
今日是结业的日子,紫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。
锦缎铺桌,仙果堆盘,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。
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,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,瞧见穿短打的,眼皮都懒得抬。
苏秦从坊道上走过。
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,呼啦啦让开一条路,弯腰的弯腰,行礼的行礼。
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,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。
另一头,青桥区,最高那座小楼上,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。
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后,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,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,眉头慢慢拧紧。
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、吴秋的那份帖子。
全包学费,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。
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,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。
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,后槽牙隐隐发酸。
良久,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,对着身后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:
“传下去。”
“胡门社那边,往后都客气着点。”
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立着一杆绿器。
幡布旧了,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,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。
下一座矮院,墙皮剥落,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字迹歪歪扭扭,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。
胡门社不收钱,只传道。
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。
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。
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。
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,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,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,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,直接塞进了他怀里。
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。
绿桥一年三百点的租金,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。
更早些年,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,社里为了几点功勋的分配,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。
是王烨师兄来了,一拳一拳,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。
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,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账,一笔勾销。
如今,轮到他来还这笔账了。
苏秦伸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院里早就齐了人。
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。
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,摆着粗茶,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,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。
苏秦一进门,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。
“社长!”
赵猛嗓门最大,吼完了又觉得不妥,挠着头嘿嘿地笑。
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,压着嗓子:
“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。”
院里哄地笑开了。
笑声里头,藏着别的东西。
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,
钦点第一,连中二元,黄金万两。
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,夜里凑在一处,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。
他们的社长,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。
可仰着头看的人,今日要走了。
这份滋味,搁在谁心里,都是一半滚烫,一半发空。
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。
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,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,袖口烫得平平整整。
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绣,都使劲搓过了一遍。
苏秦看着他,先拱了手:
“崔师兄,恭喜。”
院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,是昨日跟着柺文一起下来的。
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,靠着年考里一手扎实的灵器和灵双修功夫,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。
崔健搓着手,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燙:
“沾了社里的光。”
“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,我那点功夫,早折在里头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满院的人都清楚,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,一点功勋掰成两半花..
可真到了遗迹里头,他那杆炼器锤,从来都抢在最前面。
苏秦点了点头,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。
崔健,古青,赵猛,吴秋。
还有那些碱不全名字,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。
一张张,都让日头了。
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,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。
二级院的功勋牌。
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今日来,办三件事。”
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:
“第一件。”
“我牌上的功勋点,今日起,尽数转入社中公账。”
“崔师兄,你是大管家。账,你来念。”
崔健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。
灵识探进去的一瞬,这位精于算账的老生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张着嘴,半天,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:
“五千。”
“五千零……………零十一点。”
院子里,死一般的静。
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。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,差点没端住。
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,互相掐了掐胳膊。
五千点。
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社里一个寻常学子,跑一趟腿,挣一点。
进一趟山,挣三五点。
功勋点这个东西,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,在他们手里,是拿命换的。
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,买一炉淬体丹,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锋。
第六天上头,蜂群炸了窝,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,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,躺了半个月。
三十点,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。
吴秋为了攒学费,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。
一夜抄到鸡叫,抄一夜,半点。
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,那是熬出来的。
绿帽一年的租金,三百点。
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,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,就是这三百点。
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,是五千点。
够这杆绿帽,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。
够社里往后十几年里,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,都有一口丹吃。
崔健捏着玉牌的手在抖。他抬起头,嗓子发干:
“社长”
“这使不得。”
“这是你拿命在遗迹里挣回来的。社里就是把这杆卖了,也没脸收这个......”
“收下。”
苏秦的声音不重,却把健后头的话压了回去。
他望着满院的人,缓缓开口:
“我刚进这社的时候,是个试听生。”
“没名分,没根基,连腰牌都是临时的。
社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出身,照样把绿桥底下的位置,给我腾了一块。”
“王烨师兄当年怎么待这个社,我今日,就怎么待。”
“先爬上去的人,回头拉底下的人一把。”
苏秦抬手,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匾:
“这是咱们社的根。”
“这五千点,每年三百,留作幡租。
余下的,设一份薪火粮。
社里谁的丹断了,谁的学费差着,谁接任务伤了没钱医,都从这里头支。”
“支取的章程,按师兄的老规矩走。
账目一笔一笔记清楚,月底贴在院墙上,全社的眼睛都看着。”
满院鸦雀无声。
赵猛这个嗓门最大的汉子,这会儿把头低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吴秋仰着脸望房檐,半天没敢眨眼。
他们想起了流云社那份帖子。
青桥,全包学费,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。
帖子被他俩原样退了回去。
退的时候,心里也虚过。
深更半夜睡不着,也问过自己,守着这杆破绿桥,到底图个什么。
今日他们看明白了。
图的就是这个
青底下堆的是仙果锦缎,那是买卖。
绿桥底下摆的是粗茶劣酒,这是家。
崔健捏着那块玉牌,站了许久。
他这个人,抠了半辈子。
一点功勋两半花,买材料要货比五家,社里人背地里都笑他,说崔师兄的钱袋子比炼器炉的盖还紧。
可这会儿,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,从自己怀里也出了一块牌,重重地拍在了桌上。
“古青。”
他扭头喊:
“取账册来。把我牌上的点,也并进公账。”
「院里又是一静。
古青慌了:
“崔哥,你这是做什么!”
“你那是攒着去三级院安身的!”
“哪怕三级院用的是功灵点,不是功勋点....功勋点不也可以在二级院买些东西带过去吗?”
“而且...”
古青的话,还未说完,就被崔健打断:
“八百四十六点。”
崔健把那个数报得清清楚楚,连个零头都不带含糊。
那是他的全部家底。
是他这些年给紫社学子修法器、接私活,一锤一锤敲出来的。
每一点进账,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,本子翻卷了边。
他原想着,置一炉像样的炼器材料,带去三级院,再货个安身的角落。
他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,梗着脖子:
“社长发得。”
“我崔健,也发得。”
“我在这社里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道,今日要走了,总不能连半个铜子的人味都不留下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丹火黄的牙:
“再说了。”
“三级院里有社长在,我崔健还能饿死不成。”
满院的人,先是静着,而后不知是谁带的头,问地叫了一声好。
叫好声里,好几个人在抹脸。
苏秦等院子里静下来,才接着开口:
“第二件事。”
“我和崔师兄,明日都要去三级院了。”
“这杆格,得有人接着扛。”
满院的目光,下意识地互相找了一圈。
论修为,社里数得着的有好几位通脉后期的老生。
论资历,还有两个熬了多年的人。
苏秦却转过身,望向了那个一直缩在桌边、忙着给众人续茶的身影。
“古青。”
古青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。
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结结巴巴:
“我?”
“社长,您可别拿我打趣。
我就是食味轩烧火打杂出来的。
论修为我排倒数,论本事,我就会跑跑腿,传传话……………”
“社里如今,缺的就是这个。”
苏秦打断了他。
“名头,社里不缺。
我和王烨师兄,往后都在三级院。
这杆绿谁要伸手,先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缺的是个把大伙儿锅里有没有米,都记在心上的人。”
苏秦望着他,把话说得很慢:
“上个月,赵猛的淬体丹断了頓,嘴硬不吭声。
是谁把自家那份匀了一半过去,还谎称是社里发的?”
“吴秋的鞋底磨穿了,雨天里照样出门接活。
是谁寻了块旧牛皮,连夜给上的?"
“社里每个人,谁的丹断了,谁的伤瞒着,谁家里捎信来要钱了。
这些账,账册上没有。”
“只在你心里有。”
古青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个机灵了半辈子,在食味轩里看人下菜碟练出一双火眼的人,这一刻什么眼色都看不见了,眼前糊着一片热的。
他在食味轩打杂的时候,端一天盘子,挨一天白眼。
是这杆绿幡底下的人,头一回把他当个人看。
崔健走过去,把那本翻得油亮的账册,连同一枚摸得包了浆的木牌,一起拍进了他怀里:
“拿着。
“我后才动身。这两天,把账路给你捋顺。”
“丑话说在头里,账要是记花了,我从三级院回来敲你。”
古青抱着账册,对着苏秦,扑通就要往下跑。
苏秦一把扶住了他。
“社里不兴这个。”
“王烨师兄把社交给我的时候,我也没跪。”
古青让他扶着,眼泪到底没忍住,砸在那本油亮的账册上,涸开了一小片。
赵猛抹了把脸,瓮声瓮气地开口:
“青哥,你放心当你的社长。”
“往后谁敢上这院里找茬,我和吴秋顶在头里。”
吴秋跟着重重点头:
“两位社长都在三级院。”
“咱们头顶这片天,比从前还厚。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
苏秦说着,伸手把桌上那坛劣酒的红纸,撕了。
“把这坛酒,喝了。”
院里的气氛,一下子活了过来。
粗瓷碗不够,连吃饭的海碗都端了出来。
酒倒进碗里,浑浊浊的,一般冲鼻的酸辣气。
这是坊口最便宜的烧刀子,三十文一坛.
社里几个学子凑的钱,买的时候还跟掌柜的磨了半天,多讨了二两。
苏秦端起了头一碗。
“这一碗,敬王烨师兄,敬门口那块匾。”
他把洒洒了一线在地上,余下的一仰而尽。
那酒辣得呛喉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第二碗。”
苏秦又满上,举起来,环视满院:
“敬这杆绿桥底下,每一个回头拉过人的。”
“干了。”
满院的碗举了起来,碰得叮当乱响。
赵猛一口网下去,让那烧刀子呛得直咳嗽,咳咳着就红了眼,也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。
崔健喝得最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是要把这碗里的滋味,全记下来带走。
劣酒。
粗碗。
一院子晒了的脸。
这一幕落在洞天任何一个紫社子弟眼里,都寒碜得上不了台面。
可这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今日这一碗,他们能记一辈子。
就在这时。
院门外,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。
“请问......”
“这里,是胡门社吗?”
满院的人回过头去。
门口立着两个人。
风尘仆仆,背上各捆着一卷打了补丁的铺盖。
两人都穿着嶄新的内舍青衫,浆得发硬的领口把脖子衬得黑红,袖子明显短了一截,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手腕。
一看就是刚从一级院爬上来的,连衣裳都还没穿习惯。
古青抹了把脸,迎了上去。
新官上任头一桩,竟是收新人。
院里有人低低地笑他官运好,进门头一天就开张。
“是这儿。两位是......”
门口那个高些的青年搓着手,话都说不利索:
“俺们是一级院升上来的,昨日刚过的晋级考。”
“是苏.....苏丁先生指的路。”
“先生说,上了二级院,别处都不许投,紫彩棚再花哨也不许停脚,就投坊口这杆绿桥。
说这社,收他们这样的。”
苏秦立在院中,听见苏丁两个字,端着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而后,他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。
心口某一处,像是被一只手,轻轻按了一下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赵立。刘明。
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,他束脩的,是三双手。
如今站在这门口的,是两个人。
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,缓缓压了下去。
那个矮些的刘明,正低头解着铺盖绳。
一抬头,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,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。
他整个人,钉在了原地。
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,砸在脚面上,他都没觉出疼。
刘明的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下一瞬,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“苏秦?!"
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,几步冲进院子,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,又是又是拽,语无伦次。
“真是你!俺就说不会看错!”
“告示墙!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!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!老门房不识字的,央着人念了三遍!”
“一级院内都炸了锅!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,说他教出来的学生,成了,成第一了!”
“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看岔了一个字!”
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,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。
他嘴笨,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,眼圈先红了。
苏秦任他们捶着,按着,仔细打量这两张脸。
黑了,瘦了,可那一身气息,比从前扎实了不止一截。
看得出来,这几个月,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。
他笑了:
“长本事了。”
“真爬上来了。”
赵立咧着嘴直乐:
“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!
寅时就踹门,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,背功法背一个字就罚抄十遍。
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。”
“可他们伤了病了,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。”
“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,转头又说,蠢牛肯下力,迟早能上山。”
他乐着乐着,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。
满院十几号人,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,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。
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,怀里还抱着账册,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。
赵立心里发毛,凑近了压低声音:
“苏秦,这社里的人,咋都这么啾咱?”
“还有方才,俺进门的时候,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喴你………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越證越大,声音都劈了:
“社长?"
“苏秦,你………………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?!"
苏秦笑了笑:
“现在,不是了。”
这五个字落下来,赵立和刘明两个人,齐齐愣在了原地。
满院的人都笑了。
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账册走上前来,眼圈还红着,冲两人拱了拱手:
“两位别听他打哑谜。”
“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。我,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。”
“老社长的兄弟,进了这道门,就是社里的人。”
赵立张着嘴,看看古青,又看看苏秦,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。
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,算过他进百草堂,算过他成第一,可怎么也没算到,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。
刘明比他心细,愣过之后,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。
他凑到古青跟前,搓着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:
“社长,俺们……..…入社交多少钱?"
“俺们身上带的不多,要是差着,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,往后接了活计慢慢还………………
古青没签话。
他只是抬手,朝门楣上一指。
刘明顺着望过去。
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,字迹歪歪扭扭,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。
胡门社不收钱,只传道。
刘明盯着那九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,又往上提了提。
崔健已经走过去,一手一卷,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打上了肩:
“愣着做什么。
“屋在东头,我给你们搁去。今晚的铺,社里早就聘好了。”
两个新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。
有人给他们倒茶,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。
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,那一巴掌下去,震得赵立直咧嘴,心里头却热得发烫。
在外舍的时候,他们见惯了白眼。
上头的人看他们,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。
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,是平着拍的。
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院子里闹了一阵,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。
有的回壓打坐,有的寻了由头出门。古青最后一个走,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,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。
他什么都没说,带上了屋门。
院子里,就剩下了三个人。
苏秦,赵立,刘明。
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。
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,胳膊架在膝盖上,背微微弓着。
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。
屋子太矮,炕太窄,人只能这么坐。
一年多过去了,谁都没改过来。
酒倒上了。
赵立捧着碗,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“丁先生是真狠啊。”
“实时就踹门。
天上星星还没下去,他就立在院里了,一人一桶冷水浇醒。
马步扎到日头偏西,背功法背岔一个字,罚抄十遍。”
“头一个月,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上茅房都得扶墙。”
刘明在旁边问问地补了一句:
“可俺发热那回,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。”
“先生坐在炉边打盹,天亮了还嘴硬,说是给自己熬的。”
赵立嘿嘿地笑:
“先生总骂俺们数牛。写完了又说,最牛肯下力,迟早能上山。”
“他们就记着这句话,一天一天地熬。”
他喝了口酒,让那烧刀子辣得了龇牙,话头却没停:
“也有熬不住的时候。”
“去年腊月,俺是真撑不下去了。
马步扎不动,功法背不进,夜里睡下,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。
俺寻思着,俺就是块种地的料,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。”
“那天夜里,俺把铺盖卷捆好了,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。”
“刘明看见了,没拦俺。他就坐在炕沿上,看着俺捆。”
赵立说到这里,停了停,
“是虎子。”
“虎子也没说话。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,扛起来,又给扛回了炕上,
然后把他的碗筷,一双一双,摆回了桌上。”
“摆完了,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。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。”
“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。天亮的时候,先生来踹门,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。”
苏秦端着碗,静静地听。
碗里的酒,他一口都没动。
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,话头又活泛起来。
说他们怎么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,说明怎么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......
说开春之后,三个人的修为怎么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“开春的时候,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。”
刘明接过了话头。这个问葫芦今晚的话,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
“他走的那天,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。就那一件像样的。”
“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,分给了他们俩,说里头带不进去,留着也是白瞎。”
“他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。
他咧着嘴跟俺们说,听说苏秦也在里头。
俺要是能碰上他,说明也得搭把手。”
“他们还笑话他。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,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。”
“他不恼。他说,添乱也得漆。”
刘明说完这一段,自己端起碗,闷了一大口。
赵立怕气氛沉下去,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:
“光说俺们了。你呢?"
“那遗迹里头,到底啥样?告示上那些字,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。”
苏秦笑了笑。
他拣那些能说的,说了一些。
说遗迹里的山,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,说他怎么一步一步往里闯。
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,他一个字都没提,话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赵立听得直咂嘴:
“那黄金万两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一万两啊。”
赵立掰着手指头,那了半天没明白:
“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,全部家当卖了,不出一百两。”
“一万两......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?”
刘明在旁边算了算,老老实实地说:
“一百多座。”
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,半天,蹦出来一句:
“那你往后,顿顿都能吃上肉了。”
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。
笑过了,赵立忽然一拍大腿:
“对了!”
“光顾着说话,正事差点忘了。”
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,掏出来一个油纸包,献宝似的托在手里:
“二斤酱肉!”
“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。
当年在外舍,他们就说好了,谁先上来,谁请客。”
“这回他们俩上来了,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。”
他说着自己先乐了:
“那家伙,当年在食堂里,回回赠你的饼。脸皮厚得哟,蹭完还咂嘴,嫌饼凉”
“这回好了,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。
回头把虎子味来,酱肉就着酒,把这些年欠的饼,一并算算账!”
刘明也跟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“虎子呢?”
“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?他咋样?也立功了吧?”
“那家伙的倔劲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,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过来?”
刘明的话,说到一半,慢了下来。
因为他看见,苏秦端着碗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院子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格,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。
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后头,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。
赵立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地收了。
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,托得直直的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苏秦?”
苏秦把碗,缓缓放回了石阶上。
他垂着眼,看着碗里晃动的酒,看了很久。
而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:
“遗迹里,有一道关。”
“过不去的关。”
“虎子把我,推出去了。”
“他自己,没出来。”
一字一句,落在石阶上,
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,就那么挂着,慢慢地裂开了。
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,挤出来一句:
“你说啥?”
“虎子他......”
苏秦抬起头,望着这两张脸,把最后的话说完了:
“他走的时候,在笑。”
“笑得跟在食堂里,跟我讨课的时候,一个样。”
“他说,你得往前走。”
“说完,他就没再站起来。”
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,落在石阶上,滚了半圈。
没有人去拾。
院墙外的幡声,一阵紧,一阵慢。
东屋那盏油灯,不知什么时候熄了。
月亮升上了院墙,把三个人的影子,钉在了地上。
刘明缓缓地弯下腰,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。
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。
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,擦得仔仔细细。
然后他把它端端正正地,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。
摆好了,这个嘴笨的汉子,把脸埋进了胳膊里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赵立坐在那里,眼睛瞪着院墙,瞪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送别那天,他在外舍大门口,照着虎子的肩膀了一拳,让他别给外舍丢人。
虎子挨了那一拳,咧着嘴直乐。
那一拳的力道,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,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。
这个嗓门最大的人,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
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滴下来,滴进嘴角,他都没去抹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。
眼睛肿着,声音哑着,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,定定的:
“苏秦。”
“你别把这笔账,记在自己头上。
苏秦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。
屋里,一盏油
他什么样的沉默是累,什么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,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。
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,转过身来:
“刘明说得对。”
“苏秦,你听俺说。”
“没有你,俺们仨现在是个啥?”
“倚现在还在外舍种地。
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。
虎子那个倔驴,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,一辈子也迈不过去。”
“是你把他们仨,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。”
“那年他们的束脩差着数,是你垫的。
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,垫完了,明了半个月的干饼。”
“功法,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。
俺们脑子笨,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,讲到俺们懂为止。”
“苏丁先生,是你留下的。”
“俺们走的每一步路,往回数,头一个脚印,都是你踩出来的。”
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,可一个字一个字,砸得很实:
“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迹里头,能有那个本事,那个机会,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。”
“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,每一步,都是他自己愿意的。”
“他出门那天说的话,你也听见刘明学了。他说碰上你,说啥也得搭把手。”
“他搭上了。”
“他不号。”
刘明在旁边,重重地点头。这个嘴笨的人,怒了半天,愍出来一句最重的话:
“换俺在那儿。”
“俺也推你。
赵立跟着开口:
“俺也一样。”
“你别问值不值。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,谁都这么干。”
“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,夜里睡不着,就爱念叨。
他说苏秦肯定能成。
他说咱们这样的人,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,得有一个人爬上去。”
“那个人爬上去一步,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,就亮一步。”
“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。”
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,可他咧开嘴,硬是扯出来一个笑:
“可他中了。”
“放榜那天,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,挤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老门房不识字,央人念了三遍,
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,蹲在墙根底下哭,说一级院出人物了。
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,一直摸着你的名字。”
“虎子要的,就是这个。”
“他得着了。”
院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苏秦坐在石阶上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。
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,慢慢挪到了正当中,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。
赵立和刘明的话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。
这两个人掏出来的,是真心。
是要替虎子,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。
可有些石头,搬不开。
苏秦的脑海里,响起了另一个声音。
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。
一个人死了,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,都在天道的账上结清了。
借窗能办。
开账,办不到。
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,都开不了那本账。
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,变成脚底下的路。
咽下去,他做到了。
可咽下去,与认命,从来都是两回事。
苏秦在心里,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。
今夜,借着这半坛劣酒,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,他终于把那条路,从头到尾想透了。
这大仙朝,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。
天上有天时的官,地上有山河的官。
种田有司农,治水有河官。
生老病死,婚丧嫁娶,一桩一桩,都有衙门管着,都有簿册记着。
生死,也是一本账
账,记在阴司。
城隍坐镇一方水土,判官笔勾批,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,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,管得严丝合缝。
求账的人,开不了账,
至尊隔着光阴伸手,也开不了账。
那么。
便去做那个管账的人。
不偷不抢,不求人情,不走偏门。
就照着这大周朝最讲究的规矩,一级一级地考,一品一品地做。
免试官身在手,起步的台阶已经铺下了。
头顶那道敕名定下的,是一个必成仙官的未来。
那便让那个未来,再大一些。
大到阴司那本生死簿册,名正言顺地摊开在他自己案头的那一天。
到那一天,虎子的名字勾不勾,怎么勾,勾回来之后,他那一条命的分量怎么算,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么个不白费法。
由他来定规。
这条路有多长,苏秦不知道。
十年,三十年,还是一辈子。
可他这条命,本就是虎子用命换回来的。
拿一辈子去还,不亏。
苏秦抬起了头。
他先伸手,拿过那只空着的粗碗,把坛子里余下的酒,满满地倒了一碗。
他把那碗酒,端端正正地,摆在了那包酱肉旁边。
月光底下,油纸包和酒碗并排放着,像是有第四个人,就坐在那级石阶上,正咂着嘴,嫌这酒太冲。
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,鼻子都酸了。
而后,他们听见苏秦开口了。
那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,却像钉子一样,钉进了这方小院的夜色里:
“赵立,刘明。”
“你们的话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虎子的情,我也认。
这条命是他给的,我往前走的每一步,都背着他那一份。”
苏秦顿了顿
他望着石阶上那碗酒,望着月光里那个并排的空位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可有一笔账,我跟天道,没算完。”
“这话,我今晚只说一遍。出了这道院门,我不再提,你们也不许提。”
“不管多难,不管多久。”
“我都会,复活王虎。”
赵立和刘明,齐齐怔住了。
复活。
这两个字做下来,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。
死人复生,那是说书先生嘴里都不敢编的事,是戏文里神仙都办不成的事。
可苏秦的声音,还在往下走。
平静,缓慢,没有半分起伏:
“我会去做官。”
“从九品做起。一品一品,往上做。”
他抬起眼。
月光落在他那双眸子里,落出两点极深的光。
“我会统领……………”
“整个阴司。”
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。
那杆缝了又缝的绿帽,在墙外哗啦啦地响,响得像是有千军万马,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朝着这座小院,一步一步地开过来。
另一头。
夜里三更,苏家村本该黑透了。
如今的苏家村,早不是当年那片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了。
一排排青瓦房顺着村道铺开,是秦娃子出息之后给村里起的。
瓦是新瓦,墙是新墙,可庄稼人的习性没变,天一擦就熄灯,一文钱的灯油都要省。
所以当村口的大黄狗头一个炸了毛,跟着满村的狗一条接一条吠起来的时候,各家各户的窗纸上,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。
马蹄声。
从官道那头来的,敲得又急又密,直奔村里来。
庄稼人对深夜的马蹄声,是刻在骨头里的怕。
半夜上门的官差,从来没有好事。
要么是加税,要么是抓役,要么,是谁家在外头的人,出了事。
苏海披着衣裳冲出院门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
他这两年日子顺了,腰杆直了,可这一阵马蹄声下来,这个老汉的心还是一下子坠到了脚底板。
娃在外头。
千万别是娃出了事。
李庚和二牛已经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。
两个汉子一个攥着锄头,一个把扁担在身后,瘦骨嶙峋地并排站着,把村子挡在身后。
火把照过来,
马上那人翻身下来,险些崴了脚。
他提着
一盏灯笼,灯笼上一个墨写的官字。
“黄......黄大人?"
二牛先认出来了。
惠春县的【驿传马递】,黄秋黄大人。
前几个月来村里颁过法旨的,那一回,免税三年。
满村人提着的心,松了半寸,又退了起来。
黄大人来,是好事过。可黄大人深更半夜地来,跑得人马都是汗,这又算什么事?
苏海挤上前去,老脸堆着惶恐,腰先弯下去了:
“黄大人,深夜劳顿,快快屋里坐,是不是......是不是他家娃在外头......”
话没说完,黄秋抢先一步,双手把他扶住了。
扶得又快又稳,半点不敢让这老汉的腰弯下去。
“老太爷折煞小吏了。”
苏海愣住了。
老太爷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有人这么叫他。
还是从一位官差嘴里叫出来的。
李庚和二牛对视了一眼,俩人手里的锄头扁担,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。
进了院,苏海让上座,黄秋不肯坐正中,只在下首的条凳上落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得笔直,正襟危坐。
苏海他婆娘端来热水,黄秋双手接了,捧在手里,没敢喝。
院子里挤满了被狗叫惊起来的乡亲。
男女老少,披着衣裳,缩着脖子,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。
所有人都瞅着那位官差。
官差越客气,庄稼人心里越没底。
苏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嗓子发干:
“黄大人,您就给俺一句痛快话。”
“俺家娃......他咋了?”
黄秋把水碗轻轻搁下。
他在马上顺了一路,这一肚子的话,在心里头滚了一路。
这位在衙门里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老吏,今夜抢这趟差事,是跟同僚赔了三回笑,许了两顿酒才抢到手的。
为的就是这一刻。
黄秋站起身来,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,掸平了前襟,而后朝着苏海,端端正正一拱手:
“老太爷。”
“小吏今夜,是来报喜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苏大人,高中了!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乡亲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苏大人?
村里哪来的什么苏大人?
苏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后,身后是墙。
黄秋看着满院茫然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他放慢了语速,把每个字都钉清楚:
“苏秦,苏大人!”
“从二级院,晋级三级院了!”
“还是.......第一!"
“整个青云府,百万学子,头一名!”
“钦点的第一!”
院子里,死一般的静。
风掠过新瓦的屋檐,呜呜地响。
满院的人,全都呆愣当场,一张张黑红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不是不喜。
是不敢。
庄稼人这辈子被骗怕了,被空欢喜荆过心。
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,他们的头一个念头从来都一样。
这事,不能是真的。
二牛蹲了下去,挠着头,憋了半天,愍出一句:
“黄大人,您………………您是不是走错村了?”
“这十里八乡,兴许还有别的苏家村……………”
李庚也咽了口唾沫
“要不,是重了名?天底下叫苏秦的,总不止他们娃一个………………”
苏海站在当中,嘴唇够味着,一个劲地摇头:
“不能。”
“俺知道俺家娃出息。可那是整个青云府啊......百万的学子啊………………
“黄大人,您莫哄俺老汉。”
“俺这把岁数,经不起这个哄。”
黄秋早料到这一遭。
他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转身从马背的褡裢里,捧出来一只锦匣。
锦匣打开,里头是一卷黄绫。
黄绫一露面,院子里嗡的一声。
再没见识的庄稼人,也认得这个颜色。
“圣旨在此。”
黄秋双手捧旨,朗声道:
“苏家村人,接旨。”
呼啦啦一片。
满院的人,从苏海起,一个挨一个跑了下去。
新砌的青砖地上,黑压压跪了一院子。
有抱着娃的婆娘,把娃的脑袋也按了下去。
黄秋展开黄绫,借着灯笼的光,一字一字地念:
“大同款谕。”
“青云州府年考改制,惠春分院学子苏秦,才德冠世,三花灌顶,钦点本届第一。”
“賜贡士出身。”
“授天元之名。”
“许免试官身
“另赐自选节气之恩。”
“赐黄金万两。”
“通传州府,或使闻知。钦此。”
什么三花灌顶,什么天元,什么自选节气,满院的庄稼人一个字都听不懂,一颗颗脑袋贴着地,大气不敢出。
可有四个字,人人都听懂了。
黄金万两。
跑在后排的李庚,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,趴在地上,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掐着算。一亩田刨去税,一年落几百文。一两银子合一千文。一万………………
他掐到一半,掐不动了。
全苏家村的地加起来,刨一百辈子,也刨不出这个数。
黄秋收了旨,双手捧到苏海面前:
“老太爷,接旨吧”
苏海跪在地上,仰着头,看看那卷英绫,又看看黄秋.....
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,擦得干干净净了,还是不敢伸出去。
“英大人......”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这………………这真是给他家娃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黄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,声音放得又稳又重
“老太爷,小吏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。”
“这道旨从州府递下来,满县衙连夜就炸了。
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,上到府街的老爷,下到小吏这样跑腿的,没有一个不知道苏大人名号的。”
“贡士出身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是从今往后,这十里八乡,任他哪一路的差役,哪一级的老爷上门,都得先给苏家递帖子。”
“免试官身,又是什么意思?”
“是苏大人从三级院一出来,朝廷直接授官。
不用考,不用熬,不用求任何人。”
黄秋顿了顿,把最后一句话,送到了这满院庄稼人的心坎上:
“往后。”
“苏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,大周仙官了。”
苏海的手,终于伸了出去。
那双手粗糙,开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
它们颤巍巍地捧住了那卷黄绫,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,不敢用力,又不敢松手。
老汉低着头,看着怀里那卷明晃晃的黄。
看着看着,两行老泪砸了下来,他在青砖地上。
他没出声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就是跑在那儿,捧着旨,肩膀一耸一耸,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,掉在旨上了,又慌忙偏过头去,拿袖子去接。
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。
跟着,哭声就连成了片。
二牛跳起来就往村道上跑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,吼得满村的狗又炸了窝:
“中啦!中啦!”
“秦娃子中啦!”
吼到一半,他猛地刹住,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,调过头接着吼:
“苏大人!是苏大人中啦!头名!钦点的头名!”
“苏家村出仙官啦!"
有人翻出了过年没舍得放完的半挂炮仗,挂在村口的老树上,噼里啪啦地炸响。火光一闪一闪,照得满村的新瓦亮堂堂的。
苏海捧着圣旨从地上起来,让人扶着,进了堂屋。
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,摸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。
那是当年卖那十七亩水田的旧契。
按着他的红手印,纸都泛黄了。卖田的银子早花没了,这张废纸他却一直收着,谁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么。
老汉把旧契展开,跟怀里的圣旨并排放在炕桌上。
一张黄绫,一张黄纸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,咧开嘴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,滴在那张旧契的手印上。
“值了。”
他就说了这两个字。
二牛在门口看着,吓得直搓手,扭头要去喊人来掐人中,让李庚一把拽住了。
李庚摇了摇头,低声道
“让老哥哭。”
“这泪,他攒了一辈子了。”
院子里,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银子,死活往黄秋手里塞。
报喜的赏钱,这是千百年的规矩,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。
黄秋跳开半步,双手直摆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:
“使不得!使不得!”
“这喜钱,小的万万不敢收!”
“能给苏大人家里跑这一趟腿,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满院的乡亲都看呆了。
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官差,雁过拔毛,上门连口水都要挑剔。
今夜这位黄大人,跑了几十里夜路,一口热水没喝,一文喜钱不收,管他们的老哥叫老太爷,管自己叫小的。
到这一刻,最后那点不敢信的疑影,也敢干净了。
是真的。
天大的事,是真的。
夜更深了,村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屋。
苏海捧着圣旨,从堂屋里走出来。
他没招呼任何人,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。
一行人穿过村道,走向村尾的祠堂。
祠堂的门开了,灯点上了。
供桌上,那一本族谱,端端正正地摆着。
族谱旁边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苏海把圣旨供在了族谱前头。
他点了三炷香,颤巍巍地插进香炉,而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对着那块牌位,扑通跪了下去。
“您听见了没。”
“娃中了。头名。钦点的头名。”
“黄大人说了,娃从三级院一出来,就授官。就是仙官了。”
苏海说一句,磕一个头。
额头碰在青砖上,咚,咚,咚。
老汉伏在地上,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。
祠堂外头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李庚跑者,二牛跑着,满村的男女老少都跪着,朝着那卷供在族谱前的圣旨,朝着那块牌位,一声接一声地哭。
炮仗的碎红纸,让夜风卷看,飘进祠堂的门槛。
香火明明灭灭。
苏海伏在牌位前,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,晚出了最后一句话:
“哈苏家村这片烂泥地里......”
“出了一个真正的.....”
“大同仙官啊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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