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馗已经出了长安。
瞬息之间,便走到了十里之外,找到那间几个书生说的邸舍。上面还挂着招牌,名叫板桥。
后院养着许多头驴子,正在哀哀地叫。
有的格外吵人的,嘴被用绳子捆住,只能发出...
安禄山造反了!
五个字如惊雷劈开宫宴的锦绣帷帐,震得殿梁簌簌落灰,烛火齐齐一跳,映在众人脸上,是惨白,是青灰,是骤然失血的呆滞。方才还载歌载舞的殿中,霎时间死寂如坟。连那南海使臣手中金樽里晃荡的葡萄美酒,都凝在半空,一滴未洒,仿佛连酒液也忘了流动。
杨贵妃正倚在玄宗身侧,指尖还捻着半枚剥好的荔枝,晶莹玉润的果肉悬在唇边。听见那一声,她手一颤,荔枝滑落,砸在织金云锦的裙裾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,像一滴无声的泪。她没低头看,只缓缓抬起眼,望向玄宗。
皇帝端坐御座,面容依旧沉静,可那双曾阅尽四海升平、万邦来贺的眼,此刻却像两口骤然干涸的古井——深不见底,却再无一丝波光。他没说话,只将手中银箸轻轻搁在鎏金螭纹盘沿,一声轻响,脆得刺耳。
“宣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稳,竟无半分起伏,仿佛只是吩咐内侍添一盏茶。
可那跪伏在地的宦官已抖如筛糠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嘶声道: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……八万铁骑……已渡黄河!先锋直扑潼关!洛阳守将……守将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终究不敢说出那个“降”字,只把额头磕得更重,咚咚作响,额角瞬间乌青。
乐天第一个踉跄后退,撞在一根蟠龙柱上,脊背撞得生疼,却浑然不觉。他嘴唇翕动,想吟一句“渔阳鼙鼓动地来”,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白居易脸色煞白,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渗出血丝也毫无知觉。他脑中轰鸣,不是史书里冷硬的“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”,而是眼前这满殿未散的脂粉香、未冷的琼浆、未尽的笙箫——这繁华,竟真能被八万铁蹄踏成齑粉?
王质夫则猛地抓住陈鸿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:“陈兄!快记!快记下来!‘安禄山反’四字,就在此刻!就在此地!就在这烛火底下!’”他声音发颤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,仿佛只要记下,就能攥住这即将崩塌的时光本身。陈鸿脸色铁青,手指痉挛着摸向腰间笔袋,可那里面空空如也——他们本是游山之客,何曾带过笔墨?他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仆从早已瘫软在地,牙齿咯咯作响,只反复喃喃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祖宅的桑树还没结葚子呢……”
就在这死寂将要压垮所有人脊梁的刹那,一阵风,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。
它并非来自殿门,倒像是从穹顶藻井的缝隙里钻出,带着山野间清冽的松针与薄雾气息,拂过每一根摇曳的烛火,拂过妃嫔们鬓边颤动的步摇,拂过玄宗垂在膝上的、微微蜷起的手指。
风里,有铃声。
叮——
极轻,极远,又极清晰,像一颗露珠坠入深潭。
江涉站在殿角阴影里,袖口微动。小庚从他袖中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,爪子里还紧紧抱着那把胡刀,刀鞘上缠绕的细藤正随着风微微震颤。江涉抬眸,目光掠过殿中僵立如偶人的帝王,掠过面无人色的贵妃,最终落在那被风掀开一角的、垂挂在高处的素纱帷帐上。
帐角绣着一只展翅的青鸾,针脚细密,色泽鲜亮,是当年太真观初建时,由尚宫局最老的绣娘亲手所制。此刻,那青鸾的尾羽,正被风拂得微微飘动。
韦少元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至江涉身侧,他仰头望着那飘动的帷帐,又侧耳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铃声,忽然极轻地、极缓地呼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没看江涉,目光只追着那缕风的去向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……这风,这铃,便是那‘道’的引子么?不是凭空生造,亦非篡改乾坤,只是……拨动一根早已绷紧的弦。”
江涉终于收回目光,看向韦少元,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弦在何处?”
韦少元一怔,随即目光扫过殿中诸人——玄宗沉静如水的侧脸,贵妃强自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指尖,乐天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白居易掌心渗出的血珠……他视线最后停驻在那跪伏宦官身上,那衣襟上沾染的、尚未干透的、来自千里之外的尘土。
“弦在人心。”韦少元的声音很轻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死寂的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,“在玄宗待天下如赤子的信,也在安禄山俯首称臣二十年的‘忠’;在贵妃一笑百媚生的荣光,也在寿王府邸门庭冷落的寒霜;在乐天欲为苍生立言的胸臆,也在那宦官匍匐于地时,额角渗出的、属于凡人的恐惧……道友,你引我们来的,并非看一场叛乱,而是看这根弦,如何被无数双手,一寸寸,拉至崩断。”
江涉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如同月光掠过深潭。他不再言语,只抬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那点微光,如星火,倏忽燃起,又倏忽熄灭。
就在这一明一灭之间,异变陡生。
殿中所有凝固的光影,所有僵滞的动作,所有悬在半空的酒液、未落的荔枝、未出口的惊呼……尽数开始加速、扭曲、拉长。玄宗端坐的身影拉成一道模糊的金线,贵妃蹙起的眉尖化作一抹飞逝的黛色,乐天后退的脚步拖曳出残影,白居易掌中渗出的血珠则像一串猩红的流星,逆着时间的方向向上飞溅!
这不是消散,而是……回溯。
江涉袖袍一振,那缕清风骤然变得凛冽,卷起地上几片散落的牡丹花瓣,花瓣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银辉。风势猛地一转,不再拂向殿内,而是倒卷而回,裹挟着那八人——白居易、王质夫、陈鸿、仆从,连同那惊魂未定、几乎忘记呼吸的乐天——直直撞向殿角那面巨大的、映照出满殿华彩的铜镜!
镜面没有碎裂,却像水面般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。八人身影被那涟漪吞噬,瞬间消失无踪。
铜镜恢复平静,只余下殿中依旧凝固的、即将崩溃的盛世幻影。
江涉与韦少元却并未随之而去。两人立于原地,身影在辉煌宫灯下显得格外清瘦。韦少元望着那面重归平静的铜镜,又看看江涉袖中探出的小庚,小庚正用爪子笨拙地擦拭着胡刀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另一只爪子却悄悄伸进袖口,摸了摸里面那只毛茸茸、正打着呼噜的小狐狸。
“他们……回去了?”韦少元问。
“回去了。”江涉道,声音平淡无波,“回到终南山的竹林,回到未饮尽的酒盏旁,回到那场尚未散席的游宴里。”
“那……”韦少元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,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,看见那即将被烽火吞没的洛阳与长安,“此间事,便当真结束了?”
江涉没立刻回答。他抬手,指尖再次掠过虚空,这一次,没有星火,只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光痕,如游丝般蜿蜒而出,悄然没入脚下金砖的缝隙深处。那缝隙里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搏动传来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坚韧。
“结束?”江涉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韦兄,你看这铜镜。”
他指向镜面。镜中,映出的并非二人身影,而是那幅巨大的、由无数碎金箔拼贴而成的《洛神赋图》局部。画中,洛神凌波,衣袂翻飞,神态悲悯。而就在那洛神足下,粼粼水波的倒影里,竟隐隐绰绰,映出了另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宫殿,不是烽烟,而是一片苍茫雪原。雪原尽头,一座孤零零的、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草庐,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、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灯火。
那灯火,正随风轻轻摇曳。
“道法自然,顺势而为。”江涉收回手,袖袍垂落,遮住了指尖最后一丝银光,“此间事,是因果之始,亦是因果之流。他们带回山林的,不是一场幻梦,而是……一枚种子。”
韦少元久久凝视着那镜中雪原上的灯火,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释然,没有轻松,只有一种洞悉了某种宏大而沉默的规则后的、深深的疲惫与了然。他拍了拍江涉的肩,动作随意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厚。
“种子?”他摇摇头,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、却已注定倾颓的殿宇,“道友,你可知道,种下一颗种子,最需什么?”
江涉侧首看他。
韦少元的目光,越过雕梁画栋,越过那些依旧在无声奏乐的乐师幻影,越过那尊尊凝固的、盛满琼浆的金樽,最终落在殿外——那里,夜色正浓,却有一弯新月,清冷地悬在墨蓝天幕之上,如一道未愈的伤疤,也如一把出鞘的弯刀。
“需得,一场足够大的雪。”韦少元的声音,低沉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,“一场,足以覆盖所有旧日荣光,也足以……埋藏所有新生之芽的雪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看那镜,也不再看这殿。他转身,迈步,走向殿门。那扇沉重的、绘着狻猊衔环的朱漆大门,在他面前无声洞开。门外,并非熟悉的宫苑路径,而是一片翻涌的、乳白色的、带着松针与薄雾气息的山岚。
韦少元的身影,就这样一步踏入雾中,仿佛他本就属于那里。
江涉静静伫立片刻,袖中,小庚终于放下了胡刀,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江涉的手腕,发出幼兽般柔软的呜咽。江涉低头,目光温和,抬手,极轻地揉了揉小庚毛茸茸的头顶。然后,他亦抬步,不疾不徐,走向那片翻涌的山雾。
就在他身影即将被雾气完全吞没的刹那,身后,那面巨大的铜镜,镜面深处,那雪原上的孤灯,骤然明亮了一瞬。
光芒虽弱,却刺破了镜中所有的虚幻影像,清晰地映照出镜前——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盏灯,在雪原上,在镜中,在时间之外,在道法之中,明明灭灭,亘古长明。
雾气翻涌,无声合拢。
终南山,竹林深处。
草庐小案上,银盏中的酒液,依旧澄澈微漾,未干的酒渍在青石案面上,蜿蜒出一道小小的、湿润的痕迹,像一条不肯干涸的溪流。
白居易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而出。他第一眼看到的,是头顶那片熟悉的、被竹叶筛得斑驳的天空,第二眼,是案上那杯未曾饮尽的酒,第三眼,是坐在对面,正慢条斯理用小匕首削着一块蜜饯、仿佛从未离开过的江涉。
“江……江道友?”白居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江涉抬眼,目光温润,将削好的蜜饯推到他面前,声音清朗如初:“酒尚温,蜜饯新削,尝尝?”
白居易下意识接过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蜜饯,一股奇异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,冲淡了方才宫中弥漫的、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的幻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些在洛阳城门、在咸宜公主婚宴、在太真观青阶、在太真殿宫灯下、在安禄山叛军喊杀声中目睹的一切,汹涌澎湃,却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王质夫和陈鸿也相继醒转,一个揉着太阳穴,一个下意识去摸腰间,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笔。仆从则直接瘫在草地上,望着竹叶缝隙里的蓝天,喃喃道:“阿郎……咱家的桑树……真的结葚子了么?”
乐天扶着竹子站起来,脸色依旧苍白,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又抬头,目光灼灼地钉在江涉脸上,那眼神,不再是初见时的倨傲与不信,而是混杂着惊悸、敬畏、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、不顾一切的求索欲。
“江道友!”他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,“那……那雾中所见,可是实?”
江涉没答,只将目光转向白居易,那目光沉静,却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:“白居易,你掌心的血,还热么?”
白居易一怔,下意识摊开手掌。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生生掐出的伤口,早已止血,只留下几道暗红的、新鲜的血痂。他看着那血痂,又猛地抬头,望向江涉,望向那双深不见底、却映不出任何人间悲欢的眼睛。
血是热的。
方才在宫中,那宦官额角渗出的汗,是热的;贵妃指尖的微颤,是热的;乐天眼中翻涌的惊涛,是热的;甚至,玄宗搁下银箸时,指节微微泛起的青白,也是热的。
这热,是活物的烙印,是真实存在的凭证。
白居易喉头滚动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慢慢攥紧手掌,将那几道血痂死死握在掌心,仿佛要借此汲取某种力量。然后,他抬起头,迎着江涉的目光,一字一句,声音虽轻,却像淬火的刀锋,斩钉截铁:
“是实。”
江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个竹林的光影都似乎柔和了几分。他不再多言,只伸手,轻轻一拂。
案上,那盘早已冷透的果子与肉菜,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焕发出诱人的光泽与香气。几颗饱满的樱桃,红得如同凝固的朝霞;一块酱肘子,油光锃亮,香气氤氲。
“酒未凉,菜复新。”江涉的声音,如同山涧清泉,洗去最后一丝尘世喧嚣,“既已归来,何不,再饮一杯?”
他提起银壶,清冽的酒液倾泻而下,注入白居易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银盏。酒液在盏中晃动,映着竹叶筛下的阳光,碎成千万点跳跃的金箔。
白居易凝视着那盏酒,凝视着那万千点金箔。方才那场横跨数十年、席卷山河的惊心动魄,此刻,竟都沉淀在这小小一盏的澄澈里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掌心那几道血痂的热度,正顺着血脉,缓缓流淌,流向四肢百骸,流向那曾被史书磨钝、被现实压弯的、属于诗人的脊梁。
他端起银盏,指尖微凉,盏中酒液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他没有饮下,只是举盏,向着江涉,向着这方竹林,向着那看不见、却无处不在的、浩渺而沉默的天地,郑重一敬。
盏中酒液,微微晃荡。
竹影婆娑,风过处,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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